金陵菊花脑
日期:2026-03-15 18:40:37 / 人气:14
春节假期刚过,杭州的南京友人晒出今岁第一碗菊花脑蛋汤,说江南回暖得早。我怔了一下,跑去后院看,前年种的菊花脑越冬才刚冒出了三四处绿芽,贴着地皮还怯生生的。北京前几天又下了场雪,估摸要等到三月中旬,那抹清凉才上得了桌。

“南京人,不识好,一口白米一口草。”外人很难懂,南京人对于吃草的热衷,乡土难离,离了南京,这份念想反愈发清明。曹雪芹写油盐枸杞芽,龚乃保《冶城蔬谱》里“阑干新绿”的苜蓿头,叶灵凤回忆的马兰头,都是证据。所谓“七头一脑”,荠菜头、马兰头、香椿头、枸杞头、苜蓿头、小蒜头、豌豆头,再加个菊花脑。这八种野菜,苏锡常和上海也有,叫法不同罢了,唯独菊花脑,是金陵人的专擅。据说拉丁文里,菊花的学名译过来,就是“产自南京的菊属”。
缘何叫头头脑脑,有人考证,因这些野菜须掐尖头吃,菊花脑更嫩,就称为“脑”。我却记得小时候,菜场黑板上是一律写成“菊花涝”的,为着小贩要往叶子上“涝”点水保持鲜翠,但外地人不大识“涝”,想当然成了“脑”。写法不计较,可老南京人嘴里,依旧坚持láo的尾音不改。
菊花脑也叫菊叶,是春天菜,农历二月即有,清明为盛,可以陆续吃到9月份。做法不止做汤,清炒更苦;凉拌略甜,甚至还能像做炸桑叶一样裹炸。但在老南京看来,菊花脑天生就该做汤。
夏令时分,南京人家每日桌上都少不了一盆菊花脑蛋汤,信它清凉下火,很少有人趁热喝,总要摆一摆,放凉的汤色绿中泛淡墨色,很难入眼。
记忆里,菊花脑汤做法是极简的。用钢精锅(铝锅)盛水,水滚将摘过沥干的嫩叶倾入,筷子拨散,大概半分钟,汤色渐绿。此时再将蛋液(鸭蛋尤佳)徐徐淋下,蛋花浮起旋即关火。加少许盐,滴几滴麻油,盛到碗里,绿莹莹的汤就洇开来香气。
和菠菜汤等素汤不同,这汤里,菊花脑绝非点缀。它是“大青衣”,定了整碗汤的调性。端上桌,先有一股淡淡像白菊的冷香加草香飘过来,尝一口,嫩滑的叶子有一丝草本的苦涩,嚼几下,微凉就冒出来了,咽下去,苦意退却反有回甘。
总说菊花脑清凉,旁人容易以为是薄荷那般直给,浮在舌面。其实是待汤滑过喉头,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,才能觉出那股清凉漫开,就是地气里渗出的静,沉着无声。
南京之所以吃野蔬流行,固然和山水城林形胜有关,也和“南朝四百八十寺”的遗绪相连,公卿贵族崇佛,带动民间食素之风。再一说,西晋名士服五石散,需以素菜发五脏之气,此风延续到东晋,到明朝时当地文人更以素菜“供长日清谈,闲宵小饮”,似乎是中国版的沙拉。
而菊花脑的流行,辄和南京多战乱有关,近代多追溯到百余年前的太平天国“天京之围”。洪秀全春天下诏“俱食甜露”,至最后的六七月,大部分野菜都过季了,军民只得寻觅菊叶度荒。更早传说可至南宋,说高宗赵构随牛皋军被金军困于牛头山,岳飞从苏州回援,粮草短缺,士兵们在山中采食菊花脑后士气大振,大败金兵。
牛头山,便是今日的牛首、祖堂二山。牛首山如今因佛顶宫而盛大,隔了几道山梁的祖堂山,便静默下去,近来有出《太平年》忽然就火了,但南唐真正的旧事,就埋在这山里——后主李煜祖父李昪的钦陵,父亲李璟的顺陵,还有后主发妻,那位“晓妆初了明肌雪”的大周后的懿陵,都在这儿。
我的外婆家就在祖堂山脚下的善林村,小学时每年暑假,我都要在村里单飞半个月,记得村后的山上往上都是森林和竹子,冷门植物甚多,比如立夏前后做乌饭的南烛。春夏之际,野菜蓬蓬地长。有时早上下过雨,姨妈舅妈便唤我提了竹篮,一起挑野菜。村间的晚饭,总有孩子们白天自己在池塘里捞的和大人们网的小龙虾,红烧了,红艳艳一大盘,也必配一大锅菊花脑汤,青是青,白是白。
城里也一样,夏天晚上家里懒夏,就打发孩子去门口卤菜店,斩个烤鸭“前脯”或“后座”,顺便再买份凉菜,拌个西红柿,简单弄个菊花脑蛋汤,父辈再开瓶亚力、龙虎的冰镇啤酒,小院子门口支张小桌,就是简单一顿饭。晚风吹过梧桐树叶,沙沙作响,蛐蛐不知躲哪里鸣叫,还有那抹将夏天的躁郁都压了下去的清香。
菊花脑是种不需照看的植物,耐寒热,不挑地,山野田间不用说,屋檐墙角下随便一块边角地都能生长。且只要种一次,每年春气回暖就自行萌发。很多住平房的老南京人就在家门口弄个旧搪瓷脸盆,撒点种子,就“自生自长”,剪掉一茬,又长一茬。
所以看《乔家的儿女》连续剧时,一成因盆栽的菊花脑被人掐了而夜哭,我就很不解——明明他们家挨着的土城墙上,和长干巷的河边,一丛丛野菊叶随处可得。
草木随人走。中学时,奶奶去石家庄短住,带了种子去,听说疯长到过膝高,老得嚼不动。我妈在北京后院找了个角落,帮我种了一平,倒与南京品种无二,只是不见秋来小黄花。有人带回湖北种,根本发不了芽。反而很多南京人去欧洲定居,千方百计带去菊花脑还成活了。
人对吃食的口味,到底是一种习惯。外地人少有真正喜好菊花脑的,尝个新鲜,眉头一蹙,说声“苦”,也就搁下了,自然也等不及苦后的清凉。就像游客去南京吃汤包,蟹黄甚至烤鸭汤包的搭配,都比中和解腻的菊叶汤包更易被接纳。
一次我赠友人志刚一些,他按湖南鸡蛋汆肉做法,加了春笋、腊肉。我高中老同学见了图,直叹可惜。我理解她的意思,从本味来看,菊花脑“气”大于“质”,咸肉和鲜笋都是霸道的烟火鲜味,足以盖掉菊叶的自然冷香,只剩下飘着点绿叶的感觉,青衣本腔就没了。
今天又去后院看了眼,那三四处菊叶芽只蹿高了些许。忽然想到,此刻江南应该有人正喝着同样这种土里吧唧的绿,喝下去的就是故乡的一季春夏。但我也不急,世间滋味自有其时间安排,就和喝菊叶汤一样,静候后自有回甘生发。毕竟离了故土,口味就成了人身上自带的节气,那点苦后的滋味,是所有成长于南京又暂别南京的人们,一条等得及也早晚走得回的路径。
作者:恒行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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